第2章 高中教室

一声极轻、极细、阴冷到骨子里的笑声,带着非人的恶意和一种近乎愉悦的嘲弄,从那黑色的“嘴”里飘了出来。那无数微小的复眼,似乎同时聚焦在柏仁脸上,传递着一种冰冷黏腻的窥视感。

极致的恐惧瞬间炸裂!柏仁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甜品店里那温暖的光线、甜腻的香气瞬间变得如同恐怖片的布景!他再也无法思考,脑中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强烈的念头——

跑!

他用尽全身力气,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炮弹,猛地撞开后厨的玻璃门(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跌跌撞撞、连滚爬爬地冲向甜品店大门!身后,那阴冷的“嘻”笑声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随着他,仿佛就在耳边!

推开“蜜糖方舟”沉重的玻璃门,外面黄昏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和远处飘来的烟尘味涌入肺叶,却无法平息柏仁胸腔里那团因极致恐惧而疯狂燃烧的火焰。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到科技馆外墙冰冷粗糙的墙面上,大口喘息,心脏在肋骨后面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他猛地回头,甜品店的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片亮得刺眼、死寂无声的诡异空间。那个黑色的、长着眼睛和嘴巴的小东西似乎没有追出来。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浑身脱力,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腹上那个细小的伤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冰冷的麻木感,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绝非幻觉。他死死盯着那个伤口,小小的血点已经凝固,变成深褐色,像一粒丑陋的种子嵌在皮肤里。甜品店考勤机那阴森的“嘻”笑声,似乎还在耳蜗深处萦绕,带着冰冷的恶意。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东西,将目光投向刚才还人山人海的广场。

空。

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旷感瞬间攫住了他。

几分钟前还如同沙丁鱼罐头般拥挤不堪的广场,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粗暴地抹过。舞台孤零零地矗立在中央,聚光灯早已熄灭,只留下一个巨大而沉默的黑色剪影,背景是越来越浓的靛蓝色暮空,边缘被远处科技馆主体建筑爆炸引发的火光映照出诡异的橘红色轮廓。散落一地的荧光棒、踩烂的应援牌、丢弃的饮料瓶和破碎的衣物,如同风暴过后狼藉的滩涂,无声地诉说着之前的狂热与混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尘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息。

人呢?成千上万的人呢?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广场上并非完全空无一人。稀疏的人影,如同受惊的兔子,从广场边缘的景观树丛、花坛后面或科技馆其他尚未完全坍塌的阴影角落里仓惶地跑出来。他们大多成双成对,彼此紧紧依偎搀扶,脸上残留着惊魂未定、茫然无措的神情,脚步踉跄,漫无目的地移动着,眼神空洞。整个广场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里,只有晚风吹过空地的呜咽,远处零星传来的、分不清是呼喊还是哭泣的微弱声响,以及科技馆方向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一种劫后余生、却又被遗弃在巨大未知中的恐慌,像冰冷的雾气,悄然弥漫在空旷的广场上。

就在这时,柏仁的目光猛地定格在斜前方,距离他不过二十多米的地方。

两个纤细的身影互相搀扶着,正从一片被爆炸冲击波掀得东倒西歪的紫叶李树丛后快步走出,汇入广场边缘稀落的人流。走在前面的女孩,穿着一件清爽的淡蓝色连衣裙,裙摆被树枝刮破了几处,沾着泥土,却依然勾勒出窈窕的身形。她微垂着头,一手捂着胸口,似乎惊魂未定,另一只手紧紧挽着旁边一个更年轻、梳着高马尾辫、脸上带着泪痕的女孩,低声安抚着。即使隔着这段距离,即使她脸色苍白,发丝凌乱,柏仁也一眼认出了那个侧影——蓝羽芯。

高中时代隔壁班的蓝羽芯。如同夏日晴空般干净澄澈,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曾无数次出现在他枯燥习题册边缘无意识涂鸦里的那个女孩。毕业三年,他只在同学零星的朋友圈照片里偶尔看到过她的身影,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见。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刚才还盘踞不散的恐惧和冰冷,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混杂着酸涩与悸动的暖流冲散了大半。暗恋像是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种子,即使多年未见阳光,一旦被触动,依旧会顽强地破土而出。

他几乎是本能地撑着发软的双腿站了起来,喉咙有些发干,脚步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挪动。手指上的刺痛还在,甜品店的阴森笑声似乎还在耳边低语,广场的空旷死寂也依旧令人不安,但此刻,看到蓝羽芯,这些仿佛都暂时被屏蔽了。一种想要靠近、想要确认、想要说点什么的冲动,压倒了一切。

“蓝羽芯?”他试着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干渴和刚才的嘶喊而异常沙哑。

前面两个女孩闻声同时停下脚步,警惕地转过身。蓝羽芯抬起头,目光越过稀疏的、惊惶的人群,落在柏仁脸上。她的眼睛很大,此刻盛满了未散的惊恐,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微微颤动,眼角的泪痕在暮色中隐约可见。当看清柏仁的脸时,她眼中的惊惧似乎褪去了一瞬,掠过一丝茫然,随即是微弱的、不确定的辨认。

“你是……?”她迟疑地开口,声音清亮,带着明显的颤抖和一丝疲惫。

“柏仁!高三七班,坐你后面……隔一个班的那个柏仁!”他快步走近几步,语速有些快,生怕她认不出来。距离拉近,他看得更清楚。蓝羽芯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几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黏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淡蓝色的裙子下摆不仅沾了泥土,还有几处明显的污渍,但这丝毫无损于她身上那种清丽脱俗的气质,反而在混乱中平添了几分脆弱的坚韧。她旁边的女孩看起来十六七岁,紧紧抓着她的手臂,大眼睛里满是恐惧,依赖地靠着她。

“哦……是你啊。”蓝羽芯似乎终于想起来了,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对他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那笑容虚弱得仿佛随时会碎裂,“好巧。刚才……太可怕了。”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空旷得可怕的广场和远处科技馆燃烧的火光,又落到柏仁身上,带着询问和同样的茫然,“你知道怎么回事吗?人都哪去了?那爆炸……”

柏仁正要开口,把自己在甜品店的诡异遭遇和盘托出,至少是爆炸后出来看到空广场的部分。然而,就在他嘴唇刚刚张开的刹那——

世界,消失了。

没有任何预兆。

一道纯粹到极致、仿佛能灼穿视网膜、将灵魂都彻底净化的炽白光芒,毫无缝隙地充斥了视野的每一个角落!那光芒并非来自某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从虚无本身汹涌喷发,瞬间吞噬了广场、舞台、科技馆燃烧的轮廓、稀疏的人影、蓝羽芯惊愕的脸庞……吞噬了一切有形与无形之物!它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毁灭性的、不容置疑的、仿佛宇宙初开般的霸道。

与之同时降临的,是一声无法形容的巨响。它超越了声音的范畴,更像是一种物理规则的崩塌,是空间本身被硬生生撕裂时发出的、直达灵魂最深处、足以震碎所有意识的痛苦尖啸!它并非通过耳朵传入,而是像一柄无形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巨锤,狠狠砸在柏仁的颅骨上,砸在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上!

视觉和听觉在百分之一秒内被彻底剥夺、粉碎。柏仁甚至来不及感到恐惧,一股无法抗拒的、来自虚无深渊的巨大吸力便攫住了他的意识,如同海啸吞噬沙堡。他最后残留的感觉,是身体仿佛被分解成了亿万颗冰冷的尘埃,在纯粹的光与毁灭的声浪中彻底消散。指尖那细微的伤口,似乎传来一阵尖锐的、如同被烙铁烫过的剧痛,随即也归于虚无。

黑暗。纯粹、厚重、无始无终的黑暗。

柏仁的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深海底,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感刺破了这片虚无的帷幕。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次试图掀开的努力都牵扯着整个颅腔的剧痛,那撕裂灵魂的巨响余韵似乎还在脑髓深处嗡嗡回荡,带来一阵阵眩晕和恶心。

他艰难地、一点点地撑开眼帘。

模糊的光影逐渐聚焦。

头顶是惨白色的、散发着陈旧气息的长方形灯管,灯罩边缘积满了灰黄的污垢。有几根灯管接触不良,正发出滋滋的电流噪音,灯光忽明忽灭,在视野中投下摇曳晃动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灰尘味、粉笔末的呛人气息和木头桌椅特有的、混合着陈旧汗渍的复杂气味。这气味……熟悉得令人心悸。

视线向下,是刷着半截绿色油漆的墙壁,油漆大面积剥落、起泡,露出灰黄斑驳的底色。墙上挂着几幅印刷模糊的世界地图和科学家肖像(爱因斯坦和居里夫人),边框积满了厚厚的灰。再往下,是一排排排列紧密的、暗黄色木质课桌椅,桌面坑坑洼洼,布满岁月的刻痕、刀痕和各种涂鸦。

柏仁猛地坐直身体!动作牵扯得他一阵剧烈的眩晕,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呕吐出来。他死死抓住冰冷的桌面边缘,环顾四周,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

教室!

一间和他记忆中高中时代几乎一模一样的破旧教室!

而他,正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这张桌子……他甚至记得桌角有一个他用小刀刻下的、歪歪扭扭的“仁”字!他低头看去,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那个模糊的刻痕,赫然就在那里!只是旁边似乎多了一些新的、杂乱的划痕。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猛地扭头看向四周。

座位上挤满了人!密密麻麻!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刚刚从昏迷或某种强制性的沉睡中醒来,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恐、茫然和痛苦。呻吟声、压抑的啜泣声、粗重的喘息声、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在死寂而充满灰尘味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他们穿着各异,有T恤牛仔裤,有沾满泥土的连衣裙,有撕裂的西装……正是之前广场上那些幸存者的模样!只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极度惊恐和难以置信。

柏仁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锁定在前排靠中间那个淡蓝色的身影上。蓝羽芯!她正费力地撑起身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神涣散,额角渗着冷汗,纤细的手指紧紧抓住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旁边的座位上是她的妹妹,那个梳高马尾辫的女孩,此刻正把脸深深埋在自己的臂弯里,瘦小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无声地哭泣。

柏仁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教室。惊恐的人群中,大部分是成双成对的情侣。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寻求着唯一的慰藉。一个穿着被刮破的花衬衫的男人死死搂着怀里的长发女友,两人都在剧烈发抖,眼神空洞。另一对看起来像是学生情侣,男孩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死死盯着前方,女孩则把头深深埋在他胸前,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整个教室弥漫着绝望的抱团取暖的气息。

柏仁的视线最终落在自己旁边。一个穿着皱巴巴格子衬衫、体型庞大的胖子占据了旁边的座位,他几乎把椅子塞满,此刻正双手抱着自己硕大的脑袋,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浑身的肥肉都在恐惧地颤抖。是安海!他看起来吓坏了。

“这……这是哪?”

“我们被绑架了?!”

“老公……我好怕……我们是不是死了?”

“刚才那光……那声音……我头好痛……”

“妈妈……我要回家……”

窃窃私语声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扩散开,汇聚成一片低沉的、绝望的嗡鸣。

就在这时——

“滋啦……滋啦……”想起了广播声音。